略带寒意的春雨中,我们驱车绕过市区,前往城东僻静处的半山园。“半山园”这个由一代名相王安石所取、从北宋年间沿用至今的地名,对南京人来说并不陌生,但真正了解它的含义、能够身临其境体验其意趣者,恐怕还像早春枝头的花苞一样,纵有也不会很多。
因为它的确是一个久远而又有些特殊的所在。公元1076年秋,56岁的王安石因变法最终失败,第二次“罢相”回到南京(当时叫江宁)。原籍江西的临川先生,其实是位“金陵子弟”。早在17岁上他就随其父、江宁通判王益来任上,一住5年,后来宦海沉浮的大半生中,他也常回白下,并曾三度任职江宁府。“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就是他自京城南返“第二故乡”的途中,遥望“钟山只隔数重山”时思乡的名句。政坛失意而又心怀社稷的王荆公,对龙蟠于石城东北的紫金山情有独钟,归来第二年,他就在远离市廛的东郊白塘附近开荒种树、造园结庐,作为自己的隐退之所,因地处江宁府城东门至钟山17里路的半道上,故名“半山园”。据说,当年这里简陋得连道围墙都没有,却有山泉叮咚,四时野趣:“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岸排闼送青来”;“茅桅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这位杰出的政治家、文学家和教育家,不仅在这里留下了脍炙人口的诗词,还潜心治学,写出《字说》等一批学术名著。
我们今天见到的半山园王氏故居,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相继两次在同治九年(1870年)修复废园的基础上再度重建的,距离它九百多年前的原貌怕是很难“契合”了。但隔着潇潇的雨帘望去,青砖黛瓦的房屋与粉白院墙外绽放的一树红梅,水墨画般地叠映在一片空蒙与寂静里,使人依稀产生穿过“时光隧道”的感觉,仿佛那位一身布衣的半山园主人就会从圆形的门洞里走出来迎客似的。我们一行中的湖南作家、诗论家李元洛来路最远,他前几年出版了深受读者欢迎的文化散文集《千秋怅望——唐诗之旅》,目前正在写姊妹篇《宋诗之旅》,探访半山园便是他的提议,因此我向元洛兄打趣道:“那树红梅,是宰相诗人专为迎接你而开放的。”元洛兄也笑着回答我:“敢情,要见见这位退休丞相也还不易呢。”
接待我们的许先生也笑起来,因为这半山园是在海军指挥学院的围墙里,“军管”已有些年头了。担任海院图书馆馆长的老许,对王安石素有研究,他领着我们在这座几乎是修葺一新的仿古建筑里转了一圈,除前院有一间屋子辟为纪念馆陈列室外,其余部分目前还是海院的办公用房,因此暂不对外开放。我们跟着他走出庭院,踏着石阶上了后山,不远的坡上立着一座方亭。老许指着亭外石碑上晚清两江总督魁玉题写的《重构半山亭记》,向我们讲述起半山园的沧桑变迁。他说,王安石生前在此住了8年,死后亦归葬于斯,当时这里已改建寺庙,原名“报宁禅寺”,后人因地名而改称“半山寺”。荆公生前在这里过着十分简朴的生活,常常骑着毛驴在钟山之麓行走,一次有位姓李的地方官来看他,他像个老农似的坐在山路旁同来访者谈话,该官员看见大太阳晒在他身上,忙叫左右张伞伺候,这位德高望重的前宰相竟说:“不用不用,下辈子若做了牛,整日耕田有得晒呢!”
提起这位被列宁赞誉为“十一世纪中国改革家”的身后事,也同样令人慨叹。许馆长说,有野史记载,一生清廉的王荆公墓中仅放了一块证明其身份的简单“墓碣”,其余什么也没有带走;再到后来,连这座简朴的墓冢也不见了……
我们几个同游者,除李元洛外,还有诗人丁芒、徐明德,海院的文友陈迅,大家兴致勃勃地跟随着老许,向半山亭上方的崖头走去。走到那里才发现,依山而筑的明城墙正在我们脚下蜿蜒,将偌大的南京分隔出半城湖山、半城楼影——好一个登临观光、抚昔追今的去处啊!连绵不断的雨线,似乎也在半空中编织着我们飞扬的思绪:谁说这位连墓冢也没有留下的北宋名臣、诗文大家是真的走了呢?不,他留给后人的很多、很多,单是眼前这个写进了语文课本、化成了雨声和柳色的“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绿”字,就将他老人家的忧乐同迷人的古都之春,永远亲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南京
冯亦同